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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讀曲阜

[三明日報]         2017-10-25 11:45:00        字體顯示:

●綠 笙
  第一次聽到孔子的大名是在故鄉小學課堂四十多年前的“批林批孔”大會上,那場波及全國的政治運動沒有漏掉一個偏僻的山鄉。那時的孔子被貶稱為孔老二,在人們莫名其妙的聲討聲中,時至今日我還清晰地記得教室里一張張小臉蛋上義憤填膺的表情。隨后,隨著時代變遷,孔子的名字及其儒家思想才從一層層幕布后顯現出本來面目,也才知道歷史在那個可笑的時段是如何對年少的我撒了個彌天大謊,當我惶惑地回頭尋找儒學引領的中華文化脈絡,曲阜就成了我心中向往的文化圣地。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仰望孔廟巍峨的高墻,從乾隆手書的“萬仞宮墻”門洞步入儒學殿堂時,恍惚間成了四十多年前那個無知的少年,淺顯得像一張承載不得任何重量的薄紙。
  孔廟并非孔姓的家廟,而是祭祀儒家學派創始人孔子的廟宇,它與北京故宮、河北承德避暑山莊并稱為中國三大古建筑群。孔子去世后的第二年(前478年),弟子們將其生前“故所居堂”立為廟,“歲時奉祀”。當時只有“廟屋三間”,內藏孔子生前所用的“衣、冠、琴、車、書”,此后經歷代王朝不斷加以擴建。隨著漢代對儒學的推崇,漢高祖十二年(195年)劉邦過魯,以“太牢祀孔子”,開歷代帝王祭祀孔子的先例,孔廟逐漸成為人們瞻仰的文化圣地。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步入孔廟,一塊塊帝王敬獻的高大碑刻展示著儒學鼻祖幾千年來尊享的榮耀,石碑上因時光撫摸而已不太清晰的溢美之詞,卻讓我無法聯想到孔子生前奔波于各國求仕不得的落魄。孔子生在一個不適合他生存的年代,連年戰亂和各國間的相互傾軋,窮兵黷武的帝王們尋求的是用武之道,如何憑借刀槍劍戟為自己謀求到更大的版圖是春秋戰國時代的第一要素,也因此,一腦子中庸思想的孔子懷揣的治國之道理所當然四處碰壁。令人奇怪的是,在這樣的亂世之中居然不合時宜地孕育了儒學,并且在時空間不朽,成為中華民族幾千年延續下來的一脈最強勁的文脈。而這也正是孔子成為圣人的偉大之處,他堅韌的品格締造了超越他那個時代的思想,在風餐露宿的奔波中歷練出博大的胸襟。我相信,當他坐在兩棵銀杏樹下一個凸出的小土堆上,在這簡陋的杏壇開始傳播他的思想時,他一定堅信儒學能穿越整個中華文明的時空,那一刻,無遮無攔的“杏壇”回蕩著來自于天地又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孔子沉穩的課書聲。的確,緩步在孔廟之中,審視那一棵棵百年乃至千年的側柏和圓柏,隱約聽到柏樹葉風中的竊竊私語,它們吟誦的是《論語》和《春秋》,那些與柏樹一般高大的碑刻則讓人感到歷史的沉重。
  孔廟眾多的碑刻中有一尊重達65噸,是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所立,是一尊唯一沒有取當地之材而從北京運抵的碑刻,在當時技術條件下能將此碑安然運抵千里之外的曲阜,不能不使人驚嘆。然而,即使最堅硬的巖石雕刻的石碑在時光磨礪下也會黯然失色,最終風化成塵土,只有那些文字能在歷史的塵埃中永生,就如同孔子創立的儒家思想,它默默地鍛打了一個民族堅韌而內斂的性格,這種文化基因為中華民族打上了蒼勁的底色。在孔府,我從一個側面看到這樣的文化密碼。
  孔府本名衍圣公府,系宋元時期“襲封宅”基礎上擴建而來,是孔子后裔子孫世代居住的官邸,“衍生公”則是北宋至和二年(1055年)宋仁宗賜給孔子第四十六代也孔宗原的封號,這一封號子孫相繼,整整承襲了32代,歷經宋、金、元、明、清、民國約880余年。從孔廟到孔府我開始嗅到一種人間的煙火味,與孔廟的莊嚴肅穆不同,在這里人們可以隨處看到一抹抹溫暖的生活底色,讓人探究孔子后人在青磚黑瓦下的鹽油醬醋。孔府是官宅合一的衙署,歷經近千年而不衰,可說是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文化現象,它已不僅僅是一幢建筑,而是承載了人們對儒學的尊崇。正所謂,前人種樹后人乘涼,或許孔子也沒有想到,當年奔波眾國居無定所種下的“儒學”大樹會庇護到幾千年后的子孫。然而,并非所有的孔子后裔都能居住在孔府,只有嫡傳的長子長孫才有資格邁入孔府的大門,成為“衍生公府”的主人。令人感慨的是孔府歷經戰亂沒有傾頹,即使那些如狼似虎的外族侵略者在邁入孔府大門時也不得不在博大的儒學傳統面前端起偽善的面孔,或許他們身上流淌著的一線儒學血脈,讓人性在踏入孔府時短暫復蘇,從一個側面驗證了孔子在世界的影響力。當然,人性之復雜遠沒有我所猜測的那么簡單,第一位入住孔府的衍生公就深感貪念之可畏。“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但要做一位君子顯然比做小人難得多,一時貪念亦會毀掉一位真誠的君子,因之,衍生公在內宅門里繪制了一幅名為《戒貪圖》的彩色壁畫。畫中貌似麒麟的動物叫貪,龍生第九子,其生性饕餮,貪得無厭。壁畫上貪四周的彩云中,全是被其占有的寶物,包括了“八仙過海”中的八位神仙賴以漂洋過海的寶貝,應有盡有。但它并不滿足,仍目不轉睛地對著太陽張開血盆大口,妄圖將太陽吞入腹中占為己有,其欲壑難填,最后葬身大海。
  走在孔府之中感受孔子后人那若有若無的人間煙火,在眾多精美的雕梁畫棟之中,我被這幅獨到的《戒貪圖》震撼了。顯然,深諳先祖思想精髓的衍生公對于人心中天然的“貪念”心有所畏,遂以此畫提醒深居全國獨一無二府第的自己,唯有高德之人才配得上孔府的主人,而人類與生俱來的貪欲是道德修煉的天然敵人。欲無止境,他同時也是在以這種方式告誡家人和子孫,為官當清正廉潔,做人需克勤克儉,常懷律己之心,不可貪得無厭。其實,《戒貪圖》的寓意遠不只于此,即使如孔子這樣道德高尚圣人亦是有所得必有所失,無法面面俱到,在長眠著孔子及其后裔子孫的可說全世界最大的家族墓地孔林,面對著孔子和兒子孔鯉、孫子孔伋之墓,我忽然體悟到這一點。名垂千秋的孔子之子孔鯉卻一生碌碌無為,周游列國求仕以實現自己治國之道的孔子顯然忽略了對兒子的教育,孔鯉的無所建樹,其中錯誤首推身為父親的孔子。而在孔子周游列國之時,正是孔鯉代父行孝,是一位大孝至善的孝子。或許在孔子悔悟沒有教導好兒子之時,孔鯉這么對父親說:“你的兒子不如我的兒子,你的父親不如我的父親。”孔鯉的幽默其實是對父親委婉的批評。無法想像孔子聽到兒子這段話時如何感想,令人欣慰的是他的孫子成了一代儒學大師,孔伋承繼了爺爺衣缽寫出《中庸》,將孔子的思想演繹到了另一座高峰。
  孔子是從尼山出發的,現今尼山夫子洞還流傳著有關他出生三個版本的傳說,三個傳說中我更偏向于孔子之母回娘家路上將他誕生于尼山山洞之中的說法。當然,無論哪一種版本,尼山都當之無愧是一代先賢的圣地,當孔子在山洞里捕捉到天地間第一縷光亮之時,并不知道自己從這里出發的思想會燭照了中華文明幾千年。從尼山到闕里再到列國,孔子攜帶他的儒家學說在曲阜立起了一座高山仰止的豐碑。當年秦始皇曾在孔林掘河建橋,意欲斷了孔家的血脈,可嘆孔家的血脈沒斷,秦王朝卻僅存二世,儒家的學說也沒有因他“焚書坑儒”而亡,相反,它不僅成為中華民族文化的基石,而且正吸引全世界越來越多的目光。誠然,任何一種學說都不會十全十美,后人所要做的就是吸取它的精華來滋養我們的未來。
  如此,于惶惶間淺讀曲阜,也唯有淺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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